编者按:2021年恰逢徐玉兰、竺水招两位越剧大师诞辰100周年。各地的纪念活动都在紧锣密鼓的策划中。10月22日,南京市越剧团即将举办一场纪念竺水招先生的重要演出。今天,越剧之家再次发表越剧史学家、钟冶平导演撰写的宗师回忆录系列文章之《写给天堂里的竺水招》,无限怀念越剧宗师竺水招。
越剧《柳毅传书·湖滨惜别》竺水招筱水招
竺水招
2001年初春,我们在越剧史学家丁一老师的陪同下,到嵊州金庭镇一带拍摄采访,由我担任总导演的大型纪录片《百年越剧》已经开拍一年了。一天下午,我们走进金庭镇灵鹅村,这个村是越剧表演艺术家竺水招的故乡。根据我们预先确定的思路,首先抢救性地拍摄尚存的老一辈越剧艺术家故居,为越剧留下宝贵的影像历史资料。实践证明,我们的想法是正确和超前的,完全达到了我们预想的目的。
在著名的“越剧十姐妹”中,我认识其中的八位表演艺术家,有几位老师还相当熟悉。没有见过面的,一位是解放前被迫害致死的筱丹桂,一位就是在文革中罹难的竺水招老师了。也许正是怀着心中的遗憾和追寻,我们迫不及待地走进了竺水招老师的故乡。那一天,我们在竺水招老宅拍摄了大半天,直到夕阳西下,久久不愿离去。听说不久前曾发生过一次火灾,我用移动电话与竺水招的女儿竺小招取得了联系,告诉了她外婆家的近况。在老屋正堂的墙上,挂着一张竺水招早期的彩色剧照,我们小心翼翼地把它取下来带回到嵊州,丁一老师把它送到越剧博物馆珍藏。
竺水招
多年以来,越剧史学家在研究二十世纪三十年代越剧发展的形态时,用宋代诗人陆游“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名句形容,是再恰当不过的了。闯荡上海滩势头正盛的男班艺人,在猝不及防的困难中跌入了低谷,施家岙的第一副女子科班也倒闭易主,越剧似乎已经走到了尽头。但一些有着经营头脑而且执着的嵊县人,却在黑暗中发现了一丝曙光,这个重要的发现使得越剧峰回路转,绝处逢生。在越剧界有“西施美人”之称的竺水招,就是在这个时候走上艺术道路的。
竺水招出生于1921年农历三月初八,父亲竺朝鑑是一个善良纯朴的农民,儿时家贫如洗,根本没有念书的机会。为了生存活下去,竺朝鑑跟着师傅学会了篾匠手艺。年轻时,竺朝鑑受同村革命党人竺绍康的影响,参加了“平洋党”,游说“反清灭洋”的主张,他还冒着生命危险,将武器运送到革命党人手里。1911年,辛亥革命爆发,竺朝鑑在也是嵊县人的张伯歧部队里任排长。在光复杭州的战斗中,他身先士卒,屡建战功,被提拔为排长。攻下藩台衙门后,发现关押着一百多名年轻女子。当时光复军领导做出了一条规定,凡是敢死队队员尚未婚配的,可以在这些女子中自选一名为妻。那年竺朝鑑已40岁尚未娶妻,他选了一位姓来小名阿禾的十八岁杭州姑娘,她后来就是竺水招的母亲。后来由于革命成果被反动军阀窃取,竺朝鑑对此非常失望。加之身体有病,郁闷之下解甲归田。
竺朝鑑夫妇回到灵鹅村后,辛勤耕耘度日。在竺水招没有出世之前,母亲已经生了五个女儿,其中三个死于襁褓,只留下大姐灵珠和二姐香珠,竺朝鑑夫妇日夜盼望能生个儿子传宗接代。谁知在一个大雨倾盆天,来氏又生了一个女儿。竺朝鑑懊恼万分,想把这个刚来到世上的女儿丢弃。不料大雨不止,无法出门,竺朝鑑只得暂把孩子抛在床上。
此时刚好隔壁家的一位大妈路过,她抱起奄奄一息的竺水招,好言相劝竺朝鑑夫妇。竺朝鑑长叹一声说:“把她养起来吧,常言道,十个萝卜红冬冬,不知哪个好做种,说不定日后还要靠她呢!”话音未落,来氏抱过奄奄一息的小女儿,把乳头塞进这个苦命孩子的嘴里。竺朝鑑觉得这个丫头命大,说不定将来有荣华富贵之日,就给她取名为云华。多年后竺水招从上海回到灵鹅村探亲时,专门设宴招待当年救她的这位大妈,亲自向她敬酒,又为她做了一套新衣裳,感谢她当年的救命之恩。
1930年前后,由于受经济利益的驱动,嵊县女子越剧如雨后春笋般兴起,黄泽镇开办了号称“时髦牌”名小生李艳芳学艺的“新新风舞台”,后山村开办了被誉为“越剧皇后”“越剧皇帝”的姚水娟、竺素娥学艺的“群英舞台”,华堂大王庙开办了著名小生尹桂芳和同村人毛佩卿学艺的“大华舞台”,这些科班都离灵鹅村不远,竺水招受到了越剧艺术的熏陶。这时的竺水招,已经出落成一个身材苗条、容貌秀丽、活泼机灵的小姑娘了。她聪明伶俐,在义学堂念了三年书。人品又好,村里人都很喜欢她。越剧名伶施银花、赵瑞花、屠杏花她们常到上东各村巡回演出,竺水招常跟大人们一起去看戏,一看二看就入迷了,回家后老是学着唱。
那时竺水招家吃了上顿愁下顿,生活难以为继。1932年年初,竺水招听说后山村办起了学戏的科班,许多小姑娘在那里学戏,她悄悄对母亲说:“我要到小歌班去学戏。”母亲考虑如何让她求个自身温饱,便顺从了女儿心,谁知却遭到父亲的坚决反对。父亲说:“自古以来,粮子、婊子、戏子名声很臭,去学戏,我家要低头三尺,”说什么也不肯让她进科班学戏。竺水招只好再去和母亲商量,母亲想出了一个好办法,让竺水招趁着父亲心情好时,唱一段戏给父亲听听,父亲只要高兴了,母亲也就好说话了。
竺水招
有一天,看着父亲的心情很好,母亲使了个眼色,竺水招在父亲的面前边唱边做了起来:“春季花开红白黄,哥哥弟弟捉迷藏。要问为啥捉勿着?因我躲在好地方”,父亲听了后开心地笑了。母亲趁热打铁说:“我们家小囡有些做戏的天赋呢!”父亲点头称是,于是答应女儿去后山村报名学戏。竺水招赶到离家有十里路的后山村白佛堂“天蟾舞台”,拜男班艺人花旦竺焕泉为师。
科班的生活非常艰苦,竺水招有志向,肯吃苦耐劳,再加上她念过三年书,所以她学戏进步快。竺水招在科班里先学生后学旦,她与竺喜娟、朱顺妹等姐妹们一起练功学唱,整天跳跳翻翻,打打杀杀,心里感到无比的快乐。有空便耍枪舞刀,练唱腔练身段,其表演天赋也被师父逐渐赏识,称其“艺术天赋超于她人,今天是个好苗子,日后必为红角儿。”可是焕泉师父从来不在嘴边夸奖她,只是对她的管教更加严格了。有一天戏班子放假,竺水招带着刀枪回到灵鹅村。她一会儿在堂前在耍枪,一会儿在天井里舞刀,练得是汗流浃背。父亲竺朝鑑低头暗思,当初竭力反对她学戏,今天在我面前练习武功如此卖劲,真是百感交集。母亲看了满心欢喜,感到当时支持她去学戏是走对了路。
竺水招便装照
焕泉师父教竺水招学的开蒙戏,是越剧骨子老戏《双金花·大堂会》。这出戏旦角的唱做十分繁重,并有一些如“三跌三甩”等难度较高的动作。竺水招要在三个月内学会这出戏,困难是很大的。为了学好这出折子戏,竺水招苦练基本功,身上到处都是乌青块,可她从来不叫一声疼。三个月后彩排《双金花》时,她扮演主角蔡兰英。“串红台”时,竺水招第一次登台演戏,非但不怯场,而且演得有板有眼,深得师父和观众的好评。竺水招在科班进步很快,练功之勤,学艺之专,堪称全班第一。数年后到舟山、宁波、绍兴一带城乡演出时,由于她的扮相俊美,被媒体、观众一致誉为“越国美人”“越剧西施”。
1933年,竺水招的父亲竺朝鑑不幸得了伤寒病,经治不愈,于农历十二月初一,抛别妻儿离开人世,享年62岁,这使得竺家生活更陷于贫困之中。天蝙舞台也因经费困难解散,竺水招只好忍痛离开了科班。
竺水招回到家中,心情闷闷不乐,盼望自己能够重新加入科班。一个多月后,竺水招听说到宁波“瑞云舞台”到华堂镇演出《三官堂》《双珠凤》等剧目,真是喜出望外。这副戏班子有花旦赵瑞花、小生魏素云、老生沈兴妹、小丑袁金仙等,演员阵容强大,绝大多数文武双全,唱做俱佳,在当时的越剧界首屈一指。竺水招到华堂镇日夜观摩“瑞云舞台”的演出后,回家就跟母亲说,我一定要参加瑞云舞台。
竺水招的母亲打听到,“瑞云舞台”是越剧名旦赵瑞花和越剧名小生魏素云合作成立的,她们都是嵊县同乡人,于是她带着女儿竺水招去拜访赵瑞花与魏素云。赵瑞花和魏素云一见到竺水招就非常喜欢,竺水招表演了不久前学会的《双金花·大堂会》中的一段,二位名伶看了很满意,愿意收她为随班学徒,年限为二年。
竺水招与黄梅戏艺术家严凤英、锡剧艺术家沈佩华合照
“瑞云舞台”在嵊县演出十余天后返回宁波,进入甬江戏院演出。这是竺水招第一次出远门,一切都感到十分新鲜。甬江戏院是个拥有600多座位的中型剧场,演出条件比农村庙台真是天壤之别。由于赵瑞花与魏素云的演出任务繁重,她们就把培养竺水招的任务,交给了二肩花旦叶彩金。叶彩金是嵊县黄泽人,比竺水招大四岁,和魏素云是同一科班出身的师姐妹,她的功底扎实、文武双全、戏路子很广。
叶彩金非常喜爱竺水招这位肯下苦功学艺的小妹妹,每日早起就教竺水招练功,竺水招学戏入了迷,每当她担任跑龙套的机会,眼睛始终紧紧地盯着师父们在台上的演出,把她们的表情动作印在脑子里。勤奋好学的竺水招,不但学花旦戏,而且还偷偷学小生戏,甚至连最难学的武戏,也忘情地苦练。功夫不负有心人,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竺水招打下了扎实的基础。她在“瑞云舞台”的三年,虚心向前辈名伶学习细腻的表演和名种身段、水袖和台步,为她日后成名打下了扎实的基本功。从草台、庙台到舞台,艺术得到了锻炼和提高,名气也随之大了起来。
两年朝夕相处,竺水招和叶彩金结下了深厚的师徒之情。1934年年底,舟山沈家门有一个班主来宁波,邀请叶彩金组织一副戏班去沈家门演出。叶彩金把这个满息告诉竺水招,竺水招坚决要求同去。叶彩金答应她到戏班后任二肩花旦,并请竺桂英担任头牌老生,同去沈家门渔港。1935年春节前夕,渔港一片热闹景象,叶彩金戏班演出的剧场也打扮的五彩缤粉,唯独缺少一名头肩小生。班主托人从奉化请来一位名叫尹喜花、后来改名尹桂芳的小生与叶彩金搭档,竺水招也结识了跟她很有缘分的尹桂芳。
戏班子演出第一天的“打炮戏”日场演出《沉香扇》,夜场演出《碧玉簪》。《沉香扇》由头牌花旦叶彩金前半场扮演兰香、后半场扮演蔡兰英,头肩小生尹喜花扮演徐文秀,二肩花旦竺水招扮演尚书千金蔡兰英。剧中蔡兰英带丫环兰香去寺院烧香还愿,进大殿偶遇书生徐文秀,两人一见钟情。竺水招和尹喜花初次搭档,一个演得文雅多情,一个演得娟秀动人,再加上扮演兰香的叶彩金表演活泼玲珑,十分可爱,激起台下观众的一阵阵掌声,竺水招与尹桂芳的第一次合作,双方都留下美好的印象。
《碧玉簪》中饰演李秀英
当时演出的传统戏,除了《碧玉簪》《仁义缘》等单本戏,还有如《玉连环》《双珠凤》等可以演三本以上的连台本戏。尹桂芳比竺水招大两岁,学戏也早二年,有一定的舞台演出经验。她扮演的王玉林、韩文瑞、赵云卿、文必正,形象秀丽潇洒,唱腔清晰委婉。竺水招在《碧玉簪》中扮演李夫人,《仁义缘》中扮演赵素贞,《玉连环》中扮演白赛花,《双珠凤》中扮演倪凤、霍定金等,表演虽然还显稚嫩,但气质与众不同,嗓音又清丽甜润。戏一本接着一本演下去,在演出中她俩通过感情交流,两人性格也有很多相同之处,相互更为亲密。半年后,叶彩金戏班应邀去江西演出,尹桂芳被邀请到杭州,竺水招与尹桂芳只得忍痛分手。
1937年春节前夕,竺水招跟叶彩金回乡过年。那时尹桂芳在黄岩演出,任戏班当家小生。尹桂芳听说竺水招已回家乡,就托人邀请她来搭档,竺水招欣然同意了。尹桂芳与竺水招从1937年春节开始,一直演到抗日战争爆发,在黄岩海门一带越唱越红。
由于名气太响,灾祸随之而来。1938年春天,竺水招和尹桂芳在黄岩县海门镇演出时,一天半夜,尹桂芳和竺水招日夜两场戏唱下来已经很累了,早已落枕安睡。突然庙里进来两个警察,跟戏班管事的说:“我们警察局长和尹桂芳、竺水招是嵊县同乡人,想请两位小姐去吃夜宵。”剧团管事的婉言谢绝说:谢谢局长美意,她俩早已入睡,明天定叫她们来拜望局长。”两个警察只得悻悻而归。第二天,尹桂芳、竺水招也没有去拜访那位警察局长。这位局长恼差成怒,竟派荷枪实弹的警察来抓她们。幸亏一个善良人前来报信,尹桂芳和竺水招急忙躲到一户百姓家中。
剧团管事的看到情况不妙,马上让尹桂芳、竺水招赶快离开这个地方。她们走了二、三十里路,在一个小镇又被一个豪绅截住了,说要留她们唱三天谢神戏。第一夜演出《梅龙镇》,李凤姐由竺水招扮演,明武宗由尹桂芳扮演。第二夜演出《四香缘》,陆韵香由竺水招扮演,杨遇春由尹桂芳粉演。不料戏刚刚演完,县警察局派来的几个便衣警察就上台抓住了尹桂芳和竺水招,拉拉搡搡地强押到镇里关了一夜,第二天又押到县警察局,把她俩送进大牢。竺水招识字比尹柱芳多,看到墙上“监狱”两字,她终于明白了。回忆起她们在舞台上演戏时,曾扮演过多少受冤枉坐牢的角色,如今自己也成了囚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面对极其残酸的现实,竺水招一股痛彻肺腑的泪水夺眶而出。
竺水招和尹桂芳被便衣警察抓走后,剧团管事的派人去通知水招娘和桂芳娘。水招娘从嵊县、桂芳娘从新昌匆匆赶来,在黄岩四处奔波,到处求援。水招娘比较能干,经过四处疏通,总算找到地方上一个头面人物出来求情,警方这才将竺水招和尹柱芳从监狱放出来,这时她们竟被无辜关押达五十二天之久了。
竺水招和尹柱芳走到椒江边,望着滚滚流去的江水,忽然产生了轻生的念头。幸被一个路过的老农民发觉而劝阻住了。尹桂芳和竺水招踉跟跄跄地见到日夜想念的娘亲,桂芳娘和水招娘把自己的女儿紧紧搂在怀里,失声痛哭起来。水招娘擦干眼泪,仔细打量尹桂芳,看出桂芳是个忠厚老实、多情重义的姑娘,在艺术上前途无量。水招跟她合作,一定大有前途,于是水招娘提出要尹桂芳和竺水招结为姐妹。
在得到尹桂芳和她娘的同意后,两对母女一起来到当地的一家城隍庙,烧香拜佛,共结金兰。水招娘亲手点燃了一对红蜡烛,桂芳娘烧上一柱清香,竺水招和尹桂芳立下誓言,“有福同享,有祸共当”,从此为生死与共的金兰姐妹。竺水招比尹桂芳小两岁,她们在舞台上是好搭档,舞台下是好姐妹,这一对“舞台情侣”开始了长达三十年的情谊。
尹桂芳与竺水招
尹桂芳与竺水招便装照
竺水招和尹桂芳还有行头箱子留在戏班,她们只得回到镇上。想到黄岩一带决非久留之地,她们悄悄带着戏班留下的七八个人,拿着行头箱,在黑夜中乘船逃离。船行至到临海张家渡时,突然被一伙人拦住,一定要她们上岸去演戏。班主只得叫大家们跟着他们,一个村一个村演过去,收入多少由他们打发。一天晚上有人报信,说当地的几个地头蛇和警察所长要将尹桂芳、竺水招扣下来,前来报信的人是个帮助尹戏迷,是当地一个警察的妹妹。她乘着夜色邀来几个善良的村民,帮助尹桂芳和竺水招从山间小径逃出张家渡。桂芳娘和水招娘商量,认为在台州一带演戏的风险太大了,不如带女儿各自回家先避避风头。
竺水招回到金庭镇灵鹅村不久,尹桂芳大华舞台科班的师姐、老生演员梁彩鹿前来拜访,提出愿意跟竺水招合作,重组一个戏班在嵊县城乡演出。1938年12月,这副戏班在嵊县城关演出,她们不仅演出传统老戏,还演出宣扬爱国主义思想的新编历史剧《卧薪尝胆》,由梁彩鹿扮演勾践,竺水招扮演西施。随着《夜探沉》的乐曲声,竺水招像垂柳一般地飘来飘去,双剑像白鹤展翅左右上下晃动,又像两支银枪在两边滚转。乐曲声逐渐加快速度,双剑飞舞宛若两条银蛇紧缠看一个美女,观众看得眼花缭乱。当竺水招边舞双剑边旋到台中心,面对吴王把身子拗过来,再拗过来,直到一张倒着的脸朝向台下的观众,头顶接近台面,双手还方寸不乱地舞动着双剑,再慢慢地把头向上台起,直至身子站直,姿态优美,似玉树临风,广大观众为之倾倒,一鸣惊人。
1939年10月竺水招来到宁波,在江北岸玛瑙路拥有八百多座位的共舞台演出。这个戏班头牌花旦是陈素娥、头肩小生是尹树春、头肩老生是李宝峰、头肩小丑是丁汉香,竺水招被誉为“唱做皆全、闺阁名旦”。《失落黄金印》中的谢素贞、《九美图》中的苏美英、《文素臣》中的刘璇姑,《昭君和番》中的林皇后、《慈云太子》中的陆皇后、邓妃等,竺水招演得端庄凝重,声容俱佳。
1940年1月18日,陈素娥、王艳秋两副戏班联合在关江戏院举行“两班大会串”,竺水招与小生王月琴、小丑丁汉香演出了越剧折子戏《倪凤扇茶》,这是一出爱情喜剧,竺水招扮演一位情窦初开的妙龄少女倪凤,唱念清脆甜美,情意浓浓。竺水招的表演与众不同,她以“清水出英蓉、天然去雕饰”的质朴美取胜,观众被她含蓄、传情的唱腔和表演所吸引。竺水招名扬甬江两岸后,随陈素娥戏班离开宁波,乘轮船去了上海,进入北京东路的浙江大戏院及四马路的大罗天剧场演出,竺水招开始被上海观众所熟悉。
1940年9月13日,尹桂芳作为越升舞台的台柱子,在顺昌路同乐戏院挂头牌后,立即请竺水招前来合作。她俩重新搭档,感到分外亲热,生活上互相关心,每天同吃同住,形影不离,真比亲姐妹还亲。不久,前辈名伶施银花、赵瑞花先后进同乐戏院与尹桂芳搭档,竺水招非常尊重前辈艺人,自己情愿唱二肩旦。竺水招的表演细腻妩媚,清新脱俗,唱腔甜润而柔糯,尤以《三看御妹》一戏最受观众的欢迎,报界有“乐而不淫的花衫佳才”的评语。
1942年3月,出身于四季春科班的傅全香加入越升舞台,与竺水招唱“并头肩花旦”。傅全香比竺水招小两岁,擅长演花旦戏,青衣戏与武旦戏弱一些,竺水招手把手地教她演青衣戏和武旦戏,有些重要角色如《玉蜻蜓》的王志贞、《白蛇传》的白素贞、《盘夫索夫》的后严兰贞,竺水招反而叫她演《玉蜻蜓》的张雅云、《白蛇传》的小青、《盘夫索夫》的前严兰贞等重要角色。在旧社会“台下宁让一寸金,台上不让半分春”的越剧界,竺水招的精神十分感人。
1942年3月,姚水娟的越华剧团在皇后剧院演出新编越剧《泪洒相思地》,连满84场,上演率创历史纪录。竺水招为了向姚水娟学习经验,与尹桂芳商量并征得姚水娟同意后,到越华剧团去唱二肩旦。在姚水娟的越华舞台演出的半年时间里,竺水招虽然演主要配角,但为了适应演剧本戏,也要背唱词、说白,这为再次与尹桂芳合作进行越剧改革,打下了良好的基础。
尹桂芳与竺水招《渔村侠侣》剧照
1943年1月,竺水招被尹桂芳邀请到龙门大戏院担任头肩花旦,积极配合尹桂芳进行越剧改革。如同年2月24日上演根据张恨水原著改编的时装戏《夜深沉》,从化妆到服饰、布景道具,都有一些创新。她与尹桂芳以优美动听的唱腔和情真意切的表演感动了观众,博得了一片赞扬声。接着又上演了张志范编导的《珠玉花》、欧阳编导的《血染青山》、刘涛编导的《对珠球》、于吟编导的《攻瑰劫》、李路人编导的《情海魂)、于吟、李路人编导的《春风泪》、于吟编导的《寒江风月》、高山编导的《情妒》、严佩秋编导的《义勇公子》、于吟编导的《碧血黄泉》、盖月棠编导的《苦苦苦》等戏。为了排练和演好这些不同时代、不同性格与身份的角色,她和尹桂芳每天忙得只睡几个小时,往往在梦中还在背台词。
当袁雪芬在大来剧场进行改革时,竺水招和尹桂芳正在龙门大剧院演出。圈内不断传来关于袁雪芬改革的消息,褒贬不一,说好话的人并不多。此时竺水招和尹桂芳的演出卖座非常火爆,但她们对天天客满、日进斗金的现状并不陶醉,和袁雪芬一样,她们对越剧的未来也有着清醒的认识。曾经有人把一大堆金条、珠宝、首饰放在竺水招的面前,要收她做“干女儿”。竺水招轻蔑地看了一眼,冷冷地说:“我自己有爹娘。”说完,扭头就走了。
有一天演出结束后,竺水招和尹桂芳商议袁雪芬越剧改革的事,都认为袁雪芬走的是越剧进步的一条新路,我们为什么不能跟进呢?她们俩一致认为,越剧如果不继承传统光追求创新,很可能会使剧种变味,以至于脱离原来的老观众,丧失自身的优势。而死抱着传统不进行创新超越,前景同样不容乐观,关键是要在两者之间找到一个最佳的结合点。竺水招在袁雪芬的改革中捕捉到越剧今后的发展方向,她和尹桂芳也十分响亮地竖起了“新越剧”的旗帜。
龙门大剧院老板的反对是有道理的。守着日收斗金的日子不过,为什么要瞎折腾呢?竺水招和尹桂芳商量后,不顾老板的反对,仿效袁雪芬的做法,建立了剧务部,编排了根据张恨水原著改编的时装戏《夜深沉》,并请来了一位叫于吟的文化人做编导。多年以后于吟在回忆这一段往事的时候说:“由于改演时装戏,单说化妆就是一个了不起的九十度大转弯,一切都得从头学起。由于竺水招和尹桂芳对艺术革新充满着信心,我也兴冲冲从国华电影公司请来技师,共同设计布景与灯光”。
1944年8月,尹桂芳、竺水招又请来了编导和舞美人员,成立“剧务部”,试演“新越剧”,上演了由深江编剧、野鹤导演的《云破月圆》,三秋编导的《桂郎寻芳踪》《月》《麟配双娇》《温如玉》《落花有主》,胡知非编导的《太子哭坟》《香衾重温》,朱炎编导的《本来是夫妻》,浮云编导的《殉情》,张志范编导的《龙门留芳》等戏。竺水招在编导的启发下,通过质朴秀丽、清亮柔婉的唱腔和气质高雅、真挚内在的表演,把每本新戏中的人物演得楚楚动人。竺水招和尹桂芳所在的“龙门剧院”,是四十年代越剧改革的主力之一,也是最早引进编导制的艺术团体。
竺水招和尹桂芳在“龙门剧院”的改革,为“新越剧”增添了一支生力军,此后在上海的一些名剧团和名演员纷纷加入了越剧改革的行列。傅全香、徐玉兰、筱丹桂等人也对剧目和表演艺术进行了改革,出现了一批至今具有影响的演出剧目,例如《沙漠王子》《浪荡子》《北地王》《屈原》等。新越剧”形成了一股旋风,成为当年越剧界的风尚。
《沙漠王子》中饰演伊丽公主
《葛嫩娘》剧照
1946年1月,在九星大戏院正式成立了“芳华剧团”。建团后它的第一个剧目就是著名的《沙漠王子》,又有《葛嫩娘》《回头想》《浪荡子》等数十部创作剧目问世,在上海越剧界产生了很大影响。芳华剧团也是成立至今越剧界唯一以原剧团名称活跃在舞台的艺术团体,1959年由尹桂芳带领支援福建前线,现在依然是福建省的主要艺术表演院团。
越剧《浪荡子》剧照
1945年春天,一位身着灰布旗袍的姑娘,来到四明山革命根据地,她就是号称“越剧西施”的竺水招。那时竺水招的弟弟竺钦传和尹桂芳的弟弟尹喜法,都参加了新四军浙东游击纵队。当时新四军被国民党视为“匪军”,竺钦传一家也被列入“匪属”遭受迫害。竺水招的母亲胆小怕事,要竺水招去四明山把弟弟叫回家来。部队领导接待了这位从上海来的越剧明星,并领她见了弟弟竺钦传。使竺水招感到惊奇的是,弟弟离家仅仅几个月,就感到他换了一个人似的。和敌占区相比,这里简直就是两个天地,山亲,水亲,人更亲。竺水招的思想豁然开朗,一股追求进步的热情在心中升腾。竺水招找到部队领导,要求留在革命根据地参加抗日。考虑到竺水招长期生活在上海,又是越剧明星,怕她一时难以适应残酷的战争环境。加上当前形势紧张,战事频繁,为了竺水招的安全,领导劝她还是先回上海,多做有益于人民的事,有合适的机会再参加革命。临走时,部队首长特地为她找来一把藤轿,请了四名轿夫,再派四名战士暗带武器保护,一直把她送到曹娥登上火车。多年后竺水招回忆在浙东抗日根据地的情景时说:“那是我一生一世都忘不了的经历。”
1947年7月上旬的一天,尹桂芳、竺水招的芳华剧团演完新戏《一曲难忘》后,剧团准备放假。袁雪芬通过老生徐天红带信给尹桂芳和竺水招,约她俩在南京路的大光明咖啡馆见面,说有要事商量。见面后,袁雷芬谈了自己的设想,“为了免受剧场老板的剥削,为了培养越剧接班人,我们姐妹联合义演,用演出收人自己造一个剧场,再办一个越剧学校,培养下一代”,竺水招和尹桂芳当即表示支持。2006年袁雷芬在接受我采访时说,当初尹桂芳和竺水招在第一时间的表态,极大地坚定了她的信心。
义演《山河恋》的越剧十姐妹
1947年7月29日,上海四马路天蟾舞台斜对面的“大西洋”西餐社,来了一些上海越剧界当红明星,就连平时很少外出交际的筱丹桂也来了。平衡律师手里拿着一份合约,大声地朗读了起来。在鼓掌通过之后,姐妹们为着共同的理想,在合约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经过商定,由当时上海越剧界中影响最大的以尹桂芳、竺水招、吴小楼为主演的芳华剧团,以筱丹桂、徐玉兰、徐天红为主演的丹桂剧团,由范瑞娟、傅全香、张桂风为主演的东山越艺社,每个团各出三个主角,加上袁雪芬,组成了这个破天荒联合演出的强力阵容,演出由南薇、韩义、成容根据法国作家大仲马的小说《三剑客》改编、并结合古代小说《东周列国志》的部分情节,量身定做的新编越剧历史剧《山河恋》。十位越剧明星每人扮演其中的一个角色,不争主角、配角。角色安排是这样的:筱丹桂扮演宓姬、竺水招扮演绵姜、徐天红因病改由吴小楼顶她扮演梁信公、尹桂芳扮演申息、袁雪芬扮演季锑、范瑞婿扮演钟兕、徐玉兰扮演纪苏、傅全香扮演戴赢、张桂凤扮演黎瑟。于8月19日借座黄金大戏院献演。
越剧《山河恋》剧照
“越剧十姐妹”联合义演的消息不胫而走,上海越剧迷疯狂了。这么多名角儿同台亮相,这简直是无法想象的事情。戏还没有进入彩排,半个月后的戏票就一售而空。国民党反动派十分惧怕,寄生越剧圈的流氓地痞也开始敲诈勒索。当时担任中国商会联合会理事长的嵊县人王晓籁出面,说是先演一场帮帮“穷兄弟”,再给警察局演场“摆摆平”,并要一万万元。在义演中负责对外交涉的竺水招和傅全香前去谈判,她俩异口同声地拒绝了这些无理要求。
越剧《山河恋》于8月19日起在黄金大戏院演出仅十天,上海国民党社会局以“手续不完备”为由,命上海国民觉警察局嵩山分局勒令停演,义演全部收入也被国民党反动派组织的所谓基金委员会“保管”,挥汗参加义演的越剧姐妹却不能动用,令竺水招想不到的更大斗争还在后面。
10月13日,“越剧十姐妹”中成名较早,年龄仅次于尹桂芳的越剧名伶筱丹桂,因不堪忍受戏霸张春帆的折磨,愤而吞服“来沙尔”药水自杀身亡,震动了整个上海越剧界。10月16日筱丹桂大殓之日,竺水招与三百多名越剧艺人和数以万计的观众向筱丹桂遗体告别。为了替筱丹桂伸冤,竺水招和袁雪芬、徐玉兰一起,戳穿了张春帆散布的种种谎言,联名向法院正式提出起诉,控告张春帆逼死人命,要求把他绳之以法。国民党反动派怕事态进一步扩大,不得不把张春帆拘捕起来。可是,在黑暗的旧社会,国民党当局将张春帆关押几个月无罪释放了。这使得竺水招逐渐看清了,这是一个黑白颠倒的社会。
《山河恋》义演结束不久,竺水招与吴小楼被上海国泰戏院老板请去挂头牌和二牌,三牌是小生焦月娥、四牌是老旦周宝奎。那时上海几乎所有剧团的团名,都由挂头牌的演员名字来命名,竺水招曾叫“云华”,这个剧团就取名为云华剧团。云华剧团成立后,先后上演了由南薇、钟泯、野鹤、洪钧编导的新戏《未婚妻》《赖婚》等剧目。
竺水招部分花旦角色剧照
1948年2月,云华剧团又被邀去龙门大戏院演出。为了加强剧团的演出阵容,竺水招邀请当时上海越剧界声誉很高的名老生徐红改行唱小生跟她搭档,头肩老生仍是吴小楼。该团上演的第一本戏由云飞、徐进编剧、欧阳钟导演的《春花回梦》,第二本戏是由徐进编剧、华敏导演的《渔娘》,又上演了由金风、司马俊、华敏、云飞、欧阳钟等编导的新戏《鬼恋》《美艳亲王》《红粉恩仇》等戏。
1948年4月30日,演了十六年花旦的竺水招,改行扮演风度翩翩的小生,这是她个人艺术生涯中一个重大转折。从此,云华剧团以竺水招为头肩小生,戚雅仙为头肩花旦。吴小楼为头肩老生,并聘请花旦谢素云、小生赵雅麟、陈佩君、老旦吕云甫七位主要演员组织姐妹班,成立七友公司,负责剧团的行政管理和演出业务,经济上采取拆帐办法,开了越剧之先河。云华剧团不仅是上海越剧界最早摆脱老板控制的剧团,成立由艺人当家的姐妹班,在艺术上坚持改革,政治上倾向进步。她们先后演出了由徐进、司马俊、金风、华敏、殷鸣慈等编导的新戏《凤泊鸾飘》《夜上海》《十字街头》《塞上春晓》《白了少年头》《小桥流水人家》《屏开雀选》《骊山烽火》《怒海英魂》等戏。竺水招不论扮演古代书生,还是现代青年,她英俊潇洒的扮相、清逸脱俗的表演,质朴味纯、清新悦耳的唱腔,吸引了成千上万的观众。
1949年5月25日上海解放前夕,中共上海地下党组织“雪声”“东山”“玉兰”“云华”“少壮”五个剧团,分成五个宣传队到广播电台播音。竺水招和姐妹们顾不得子弹还在头顶上飞,坚持到电台播唱越剧唱段,迎接新中国的到来。在上海人民举行欢迎解放军入城的游行中,竺水招意气风发地走在越剧队伍的前列。
上海解放两个月后,上海市军管会文艺处举办了“第一届地方戏曲研究班”,竺水招和戚雅仙、吴小楼三位云华剧团的主要演员,与袁雪芬、范瑞娟、傅全香、徐玉兰等一批著名演员参加。她们学习了毛主席《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学习了人类发展史,使竺水招在思想上有了很大的提高。她们排演了一出越剧早期传统戏《卖婆记》,竺水招在剧中扮演农民李阿大。这个小戏通过媳妇卖婆及媒婆骗取钱财的故事,揭露了旧社会的黑暗,很有现实教育意义。
竺水招剧照
1951年夏天,为了支援抗美援朝战争,上海越剧界借座大众剧院,义演由徐进新编的历史剧《杏花村》,为捐献“鲁迅越剧号”飞机筹款。参加这次义演的“越剧十姐妹”的九位姐妹尹桂芳、袁雪芬、范瑞娟、傅全香、徐玉兰、竺水招、徐天红、张桂凤、吴小楼外,又增加了戚雅仙、陆锦花、王文娟,所以当时有人称“越剧十二姐妹”大会演。这次义演再一次轰动了大上海,它弘扬了越剧姐妹的团结和爱国主义精神。竺水招在《杏花村》中扮演一位书生欧阳行,虽然不是重要角色,但当时竺水招的孩子还在哺乳期,她仍然坚持参加排练和演出,一时在上海越剧界传为美谈。
1951年越剧十二姐妹义演《杏花村》前排左起:张桂凤、吴小楼、徐天红;中排:竺水招、徐玉兰;后排左起:尹桂芳、陆锦花、范瑞娟、傅全香、袁雪芬、王文娟、戚雅仙
竺水招在参加了越剧“十二姐妹”义演后,一心想重建云华剧团。当时上海市区有四十多家越剧团体,竺水招要成立以她为首的云华剧团,于是她请来著名老生商芳臣,兼任云华剧团副团长,并把她的学生筱水招请来跟自己搭档,又请了成名较早的玉牡丹。其他主要演员中,还有二肩小生筱帼英、二肩老生蒋鸣鳌、老旦周馥香、大面裘大官。同年10月,云华剧团首演于上海百乐门大戏院,先后献演由沈铭、韩义编剧的古装新戏《鸳鸯重温》《鸾凤双飞》以及现代戏《葡萄园》。
1952年春节,云华剧团到延安中路光华大戏院,演出新编神话剧《水晶宫》。该剧由竺水招扮演柳毅、商芳臣扮演洞庭君、筱水招扮演龙女三娘、玉牡丹扮演洞庭君夫人、蒋鸿扮演钱塘君、周酸香扮演柳母。她们对剧中人物的唱腔和表演,均有不同的创造,尤以竺水招对柳毅这位古代正直不阿、胸怀坦荡的知识分子形象的刻画,可谓入木三分。
1954年冬天,竺水招率云华剧团到南京演出,受到了江苏人民的欢迎,由此萌发了到南京工作的念头。此时,文化部指示各地对民间职业剧团进行登记,竺水招和商芳臣做通了全团演职人员的思想工作,决心到南京扎根。1956年3月,南京市人民政府批准成立国营南京市越剧团,由竺水招任团长和主演。竺水招怀着热爱党、热爱社会主义的赤子之心,向组织提出了入党的要求。
剧团到南京后,竺水招她们将《水晶宫》改编为《柳毅传书》。该剧不但成为南京市越剧团的保留剧目,而且也成为竺派主要代表作之一。1962年,经典剧目《柳毅传书》被摄成彩色电影舞台艺术片在国内外放映,成为竺水招唯一保留下来的影像资料,竺水招的名字名扬海内外。当人们提起著名越剧表演艺术家竺水招时,就会想起她在《柳毅传书》中塑造的柳毅这一动人的艺术形象。
《柳毅传书》中饰演柳毅
在云华剧团演出的一批宣扬爱国主义历史剧《琼宫盗月》《范蟸与西施》《双枪陆文龙》《南冠草》《文天祥》《花木兰》中,以《南冠草》的影响最大。《南冠草》是根据郭沫若原著诗剧改编的,在剧中竺水招扮演夏完淳,商芳臣扮演刘公且、筱水招扮演钱秦篆、玉牡丹扮演夏吉、贾灵凤扮演王聚星、蒋鸿鳌扮演钱彦林。其中,竺水招扮演的夏完淳是一位少年爱国诗人,不仅在越剧史上,在整个戏曲史上也没有成功经验可以借鉴。竺水招怀着对郭沫若先生崇敬心情,认真阅读原著,请专家讲述晚明历史,介绍夏完淳的生平事迹,领会该剧爱国主义的精髓,加深对人物、剧情的理解,进入角色创造。
《南冠草》中饰演夏完淳
为了掌握人物的内心、气质与感情,竺水招力求从紧扣剧情、紧贴人物出发,塑造好一位少年气盛、气字轩昂、爱国爱民、忠贞不屈、视死如归的爱国诗人形象。其中有两场戏最为动容:夏完淳与身怀六甲的妻子钱秦篆话别,竺水招的表演没有常见的生离死别时恋情难舍的挥泪,却在悲壮凄凉中显露出一种豪迈英武的神态,在平静的演唱中有一种内在的激情,感人肺腑。另一场戏是夏完淳被捕后,降清的洪承畸力劝夏完淳归顺清室,夏完淳指桑骂槐羞辱洪承畴。这一场悲壮之戏,竺水招演来极见功力,她没有追求表面的声色俱厉,而是充分调动眼神的细腻表情,准确揭示人物的内心世界,那灼灼目光展现了逼人的英气,嘴角显露的冷嘲热讽极为传神,那大义凛然、视死如归演来自如感人。竺水招在《南冠草》中的成功表演,足见她表演功力和艺术魅力。
竺水招到南京后,带领剧团创作上演了古典传奇剧本《桃花扇》,根据郭沫若同名话剧改编的《孔雀胆》《蔡文姬》公案戏《天雨花》传统戏《红楼梦》近代戏《家》明代爱情悲剧《莫愁女》家庭悲剧《团圆之后》等。她在长期舞台实践中,形成了自己淳朴大方、含蓄委婉、高雅脱俗的艺术个性。她的唱腔结构简练、琅琅上口。她的演唱收音圆、咬字准、落音坚实、表达感情细腻、越剧特色浓厚。她始终遵循一个原则,不以腔伤情,不追求唱腔华丽,力求准确、自然表达人物的感情。她所创造的“竺派”唱腔韵味深浓、优美动听。竺水招在艺术上坚持高标准,她主演的《南冠草》《孔雀胆》《蔡文姬》等历史名剧,得到了周恩来总理、郭沫若先生的关怀和赞誉。经过整理的传统剧目《碧玉簪》和《天雨花》,也深获内行及观众的好评。
《天雨花》中饰演左维明
1957年9月,南京市越剧团再次进京,演出《孔雀胆》《桃花扇》《文天祥》三个剧目,再次邀请郭沫若先生观看演出,并受到北京观众的好评。1960年至1963年,南京市越剧团到济南、青岛、天津、大连、上海、马鞍山、合肥、蚌埠、武汉、南昌、九江等城市演出,使南京市越剧团誉满大半个中国。
郭沫若与竺水招
为了贯彻党的“两条腿走路”方针,竺水招带头努力演好现代戏,积极投身越剧的改革事业,以极大的热情排演现代戏。在排练新戏《铁骨红心》时,她亲自带队到苏北泰兴的农村深入生活,与生活原型段妈妈同吃同住,体会革命老人的精神风貌,成功地扮演了段玉芳这个“源于生活、高于生活的”艺术形象,成为她现代戏中的压卷之作。竺水招反复琢磨《芦荡火种》中的阿庆嫂,《林道静在农村》中的林道静,《铁骨红心》中的向永贞,《江组》中的江姐等不同性格的人物形象,多次到农村、部队去体验生活,为塑造现代人物积累生活素材。竺水招艺术创新的精神更为感人,1964年回上海演出时,她坚持排演新戏《血泪荡》。她原本武功就十分精湛,能从三张桌子上翻下来。为了精益求精,竺水招每晚挑灯夜练,仅后半部的武打戏,就足足排了一个月。
《江姐》剧照
竺水招相貌俊美,新老观众很多,但和她有过直接接触的戏迷却十分少,这主要是她生性淡泊、不善交际的缘故。她不苟言笑,但对人非常友好,举手投足中都带着一种天生的温柔。傅全香老师曾经非常认真地对我说过:“整个越剧界称尹桂芳、竺水招为大姐,不是没有道理的,这里面有人们想象不到的份量。”
竺水招忠诚于党的文艺事业,不仅深受全团同仁的尊敬,也得到了党的信任。继1960年出席了第三次全国文代大会以后,又于1964年被选为第三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代表。1965年1月,竺水招到北京出席第三届全国人大全体会议时,第二次幸福地见到了毛主席,再一次聆听了周总理的亲切教诲,艺术成就得到了周总理热情的鼓励。
在猝不及防的十年动乱中,竺水招蒙受了巨大的灾难。在无休止的残酷折磨中,竺水招迎来了她生命的第四十八个春天,也是她一生最后的一个春天。1968年5月26日,竺水招以一种悲壮的方式殒落在金陵城,惨状不堪回首,也令迫害她的那些人至今不能得到人们的宽恕。当年竺水招在上海的“黄金搭档”尹桂芳,从朋友信中得知了这个噩耗时,已是半年后的事情了。当时尹桂芳也被坏人整得死去活来,她的眼泪已经哭干了,她只有面向北方,望天遥寄对“金兰姐妹”的哀思。
2006年3月,我带着摄制组在嵊州参加越剧百年诞辰纪念活动时,采访了竺水招的女儿竺小招。竺小招告诉我,她们是在共患难后结拜成姐妹的。我第一次看到尹阿姨的时候,我妈妈说这个要叫大阿姨,其他阿姨都叫阿姨,她要叫大阿姨,就是特别亲,就是真正的自己姨妈。记得小时候,我特别喜欢到尹阿姨家玩,她知道我喜欢吃米老鼠糖,每次就是一把米老鼠糖。
竺水招和女儿竺小招
视频鸣谢:明光,仅供学习交流
竺派演唱会《南冠草-狱中传书》竺水招
(竺小招)音配像
在著名的“越剧十姐妹”中,只有竺水招的女儿继承了母亲的艺术事业,至今仍然活跃在越剧舞台上。当年健在的八位越剧姐妹每每见到竺小招时,都会深情地对她说:“你就是我们大家的女儿”。
注:感谢已故越剧史专家丁一老师、感谢越剧史专家钱永林老师,他们为我的写作无私地提供了非常多的素材。虽然已经过去多年,但这是永远不能忘记的。
直播预告
10月22日,越剧之家.钱塘戏苑将现场转播南京市越剧团纪念竺水招诞辰100周年演出,请届时关注越剧之家最新通告。
作者简介
钟冶平,国家一级导演,10集纪录片《百年越剧》总导演,20集纪录片《舞台姐妹》总导演,越剧史学家。《百年越剧》荣获“中国广播电视大奖·广播电视节目奖(第20届电视文艺星光奖﹚”;中国广播电视协会“纪录片奖·一等奖”;“优秀导演奖”;“优秀摄影奖”;2006年度浙江省广播电视文艺奖·文艺专题一等奖;2006年度浙江省新闻奖·一等奖;浙江省电视文艺奖·牡丹奖一等奖;出版百年越剧文集《万紫千红总是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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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由钟冶平老师授权发布
本期编辑:东方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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